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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南益陽李尚平案:一名“刺兒頭”教師被殺后的17年

2019年07月15日 09:34:59 來源: 新京報

  湖南益陽李尚平案背后:一名“刺兒頭”教師被殺后的17年

  2002年4月26日,湖南省益陽市教師李尚平在回家途中被槍殺,案件至今未偵破。

  李尚平生前性格耿直,校內校外、說話做事得罪過不少人。他的死,有人猜測與他之前抓住的一個小偷有關;有人猜測與他在電視臺做節目期間曝光過的商人有關;還有人猜測,與他曾經得罪過的一名校長有關……

  但據媒體報道,至遲在2002年教師節前,當地公安部門已對此案以“搶劫、流竄作案”結案。

  2019年6月,借著湖南省新晃縣的另一樁案件,李尚平案重回大眾視野。據《中國青年報》消息,7月2日,湖南省公安廳已成立專案組,對案件重啟調查。

  案件事發至今已有17年。李尚平的父親李三保上訪多年,2012年帶著怨憤離世;母親王玲秀經歷了喪子、喪夫之痛,在家里對著兩個牌位哭泣。李尚平的妻子劉珍(化名)雖然離開了家鄉益陽,后改嫁他人,但7月10日,她87歲的母親去世時留下了最后一句話:“李尚平的案子破了沒有?”

  劉珍不知怎樣回答。

  突然而至的死亡

  李尚平的妻子劉珍記得,2002年4月26日是個星期五,益陽市赫山區龍光橋鎮的雨下得很大。下午五點多,她給在鎮上南塘中學教英語的丈夫打電話,說今天不回家了,丈夫說自己也在學校躲雨。

  掛上電話后不到半小時,李尚平就倒在了龍光橋鎮長坡村馬尾嘴附近的公路邊上,離家僅300米。

  南塘中學距事發地點不遠,不少同事聽說出事后趕往現場,趙朝陽也在其中。他記得,李尚平倒在地上,右臉塌陷,耳朵后面有個大洞,血和雨水混在了一起。李尚平的姐姐李尚家和父母也來了,剛一走近,老兩口直接癱倒在地上昏死過去。

  劉珍是接到姐夫電話才知道丈夫出事的,姐夫說“你快點回來,直接回家”。她打車快到家時,發現附近的馬路上都是人。人們擁過來,攔著車門不讓她下車,出租車直接開到了家門口。

  7月4日,李尚家告訴新京報記者,事發后不久,赫山區交警大隊的人帶著法醫來到現場,認定李尚平死于交通事故。但第二天,益陽市公安局的人帶著法醫又來了。他們在李尚平家的院子里重新做了尸檢,劉珍在哥哥的阻攔下沒有下樓,但父親李三保在場,說尸檢和開顱檢查的結果是槍殺。

  李尚平的生前好友曹懷宇告訴新京報記者,他后來從專案組聽說,歹徒是對著嘴巴開槍的,彈藥穿過大腦后射出,射擊距離不超過兩米。

  李尚平的死,表面上看毫無征兆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不會為人處世、耿直剛正的性格,讓他四處樹敵。

  據曹懷宇回憶,1993年中專畢業后,李尚平本在當地的一所省屬重點中學任高中英語老師。后來因為和有的同事關系不和,先是被調到了一所初中,又被調到了一所小學。

  因為小學沒有英語課,曹懷宇又憑著自己的關系,幫李尚平調到了出事時就職的南塘中學,教初中英語。

  在劉珍眼里,李尚平為人清高,和學校里的同事聊不到一起去。他性子直,講話不留情面,對人經常諷刺挖苦。“他會說你有什么本事,只會拍馬屁!同事來家里打牌打得不好,他就說人家像個豬頭。”

  工作之余,李尚平很愛上網,經常一到家就對著臺式電腦上網到凌晨。劉珍記得,丈夫網名“老九”,取古代“九儒十丐”的說法,意思是儒生是第九等人,乞丐是第十等人,教師地位很低。

  他經常在新浪網、“焦點網談”、湖南“紅網”等網站發帖,關心教育議題。他曾經的帖子《一個教師的內心獨白》有數百條跟帖,引發過熱烈討論。

  因為關心時事,李尚平還在益陽電視臺圖文頻道做兼職總編,曹懷宇是頻道創始人。李尚平創辦了“天天315”節目,接收各種投訴,專門曝光、調查賣假貨的商家。曹懷宇說,這期間,他們可能得罪了一些人。

  另一樁得罪人的事,發生在李尚平出事前幾個月。

  2001年12月下旬,南塘中學的幾名教師沒收到工資,李尚平挺身而出。他給益陽市市長熱線、赫山區政府打了投訴電話,以《湖南益陽800教師2001年12月工資被黑了》為題,在湖南經視的論壇、紅網的《百姓呼聲》等欄目發帖。

  湖南省都市頻道曝光后,工資問題迅速得到解決。但就在2002年3月21日,電視新聞播出后的第二天,李尚平在日記中寫道:有人不喜歡興風作浪的刁民,即使我被迫下崗也在所不惜。他還稱“隱隱約約聽到一個意思:我要倒霉了。”

  沒有結果的調查

  李尚平出事后,與公安機關私交甚好的曹懷宇請了假,跟著赫山區公安分局的專案組一起調查。曹懷宇記得,專案組由區公安局長親自帶隊,抽調了40多名民警,特意到李尚平家附近的益陽市強制隔離戒毒所辦公。

  在劉珍的印象里,丈夫被殺時有幾條線索。比如他手上的白金戒指和摩托車都被留在現場,他平時也沒有帶錢的習慣,這說明殺人不是為了劫財。比如李尚平練過拳擊,身體壯、力氣大,陌生人近不了身。曹懷宇也說,法醫鑒定結果透露,李尚平身上沒有打斗跡象,摩托車也沒有擦傷,警方因此推斷,事發時李尚平是主動停車,作案的很可能是熟人。

  調查時,警方先從情殺入手,發現李尚平生活簡單,沒有感情糾紛。此后,調查又以仇殺為主線展開,順著劉珍整理出的21本李尚平日記、李尚平日常發出的網帖逐一摸排。

  姐姐李尚家記得,那段時間,專案組的民警幾乎天天往家里跑,問李尚平是不是把別人打了、是不是抓住了哪個小偷,同樣的問題“回答了一萬遍”。她覺得專案組的調查完全沒有方向,就是不停地查,搜到與李尚平有糾葛的人就去調查一番。

  “當時專案組至少有5個小組,有一組人整天待在家里檢查電腦和日記,有的在本地走訪,有的去外地調查。”曹懷宇記得,一次,有線索顯示李尚平曾在長沙的一家臺球廳里和人打過架,民警就跑到長沙,最終證實對方沒有作案時間。

  曹懷宇回憶,這樣的調查持續了一個多月,專案組帶頭人從局長變成了副局長,又從副局長變成了普通民警;專案組的人員也在慢慢減少,從最初的40多個減少到7個、4個,再然后“就這么慢慢地解散了”。

  李尚家記得,專案組最后一任組長是蔡毅之,讀書時與李尚平是同學。剛開始調查時,蔡毅之每天帶著警犬在案發地周圍的山林里找線索,稍有發現便通知家人,有股不破案不罷休的勁兒。“但調查中途,專案組突然解散了,蔡毅之也不露面了,我們的電話也不接了。”李尚家打聽到,蔡毅之被調到了鄉下,“(李尚平的案子)最后就沒人管了。”

  據《南方周末》2002年7月報道,時任赫山區公安分局雷副局長表示,警方對被小偷報復、被舉報的煙販子報復、被得罪的工地老板報復等多種傳聞進行了調查,認為這些說法都沒有根據。

  李尚平的家人卻認為,李尚平遇害與舉報當地政府拖欠、克扣教師工資相關。李尚家懷疑,兇手是當地的一個“黑社會”。因為這個“黑社會”與李尚平是熟人,而且據說案發現場有人聽見李尚平叫了他的小名。“但這個‘黑社會’也是被人指使的。”李尚家稱,益陽本地一直就有針對此事的傳言。

  2002年6月前,專案組還在的那段時間,曹懷宇私下與蔡毅之見過面,蔡毅之說案子難度太大了,查不出來。

  依據曹懷宇的觀察,專案組當年只進行了外圍調查,“包括他的電腦、日記、一些親人朋友的敘述,跟誰有仇或者說有什么糾葛,實際上都是外圍,跟傳說中的因為舉報被殺害沒有實質性的關系。”

  總之,事發的一個半月后,王玲秀聽說赫山區公安分局已經以“搶劫、流竄作案”對李尚平案結案。她跑到公安局去打聽,對方不做聲,“說根本沒定案,要我們不能聽外面的傳聞。”

  7月12日下午,新京報記者為此致電赫山區公安分局。該局一名工作人員表示,李尚平案仍在偵查中,“以搶劫、流竄作案結案”的說法不實,相關細節暫不方便透露。

  破碎的家

  自從李尚平離世,一家人的生活軌跡就亂了。

  母親王玲秀每天到兒子的墳頭上哭,有時被家人拉回來,有時被村民勸回來。李尚平的遺像放在二層的書柜里,王玲秀便不敢上樓,永遠只打掃一層的房間。

  姐姐李尚家也不停地哭。看書時,書上出現弟弟名字里的字,她要哭;上街時,看見有人的背影像他,也要哭。她似乎丟掉了味覺。飯菜送到嘴里,肉和胡蘿卜一個味道,她干脆什么都不想吃了,10天瘦了6斤。

  與婆婆、大姑相比,劉珍是個冷靜、理性的人,曹懷宇形容她“修養好”。失去丈夫后,她整理、翻閱他的日記,學著他的樣子上網、發帖,似乎比以前更了解他了。

  在1993年的一本日記里,劉珍看到李尚平用工整的字跡寫下了人生的志向和目標——“做一個說真話的作家”、“以公正管轄天下”。她開始關注那些過去不曾關注的話題,在QQ上和關心李尚平的網友聊天,在天涯社區發帖,告知網友最新的上訪進展。她還給自己取了網名“想不通”,發生在這個家里的事,她想不通。

  工作中,劉珍與李尚平一樣也是老師,在赫山區的另一所學校教體育。因為學校離家遠,途中要換兩趟車、一趟輪渡,過去,她只在周末回家。

  但李尚平去世后,4歲的兒子李文博(化名)突然沒人照顧了。劉珍想調到離家近一點的學校,最終沒調成。2003年9月,在北京一名記者的幫助下,她辭去教職離開益陽,去了江蘇的一家私立學校。

  為了常在兒子身邊,劉珍提出把公公、婆婆和孩子接到江蘇一起住。但公公李三保不同意,堅持留在老家。“但是整天待在那個傷心的地方,整天全家人一起哭,對小孩子也是有影響的。”劉珍說,一次,還在讀小學的李文博爬到父親的椅子上玩,突然,他跑去問爺爺,“一個東西是破的好還是不破的好?”

  爺爺答,當然是不破的好,衣服破了就不能穿了。

  李文博卻說,“不對,是破了好,爸爸的案子破了就好了。”

  在江蘇生活了幾年后,劉珍似乎走出了從前的陰影,改嫁他人,丈夫還是老師。李文博跟著爺爺奶奶在益陽長大,性格內向、沉默寡言。

  與家里的三個女人相比,李尚平的父親李三保是倔強的。2002年5月22日,案發還不到一個月,李三保就帶著妻子、兒媳走上了上訪路。上訪的目的很簡單:希望政府督促公安部門盡快破案。

  6年多時間里,李三保等人陸續找到了益陽市委市政府、市教育局、市信訪辦、市公安局、赫山區公安分局,李三保還帶著妻子和親戚來到長沙,找了湖南省委省政府聯合接待室、省政法委、省公安廳。每一次上訪,幾個人把材料遞上去,然后就沒了下文。

  劉珍記得,益陽市政府辦公室的一位領導告訴他們:“案子公安機關會查的。你們放心,但也不能過急。”

  曾經燃起的希望

  案子剛發生的一兩年,社會上關注李尚平的人很多。

  2002年5月9日,湖南“紅網”首次報道李尚平遇害一事。當年7月15日,一位媒體人在天涯社區發布了《對被槍殺教師李尚平案件的個人調查》,創下6萬多點擊量,收到5000多個回復。網友們還在“網同紀念”設立了“李尚平先生紀念館”,可以在網上留言、祭酒、燒香、點燭等,至今已有超過24萬次訪問。

  此后,《南方周末》《現代教育報》《中國教育資訊報》等媒體,相繼報道了李尚平案,激起極大的社會反響。2003年4月19日,央視“新聞調查”欄目更以“一個教師的意外死亡”為題,連續三期進行了報道。

  央視的節目播出時,李尚平的家人一起坐在電視機前,身邊的電話響個不停。認識的、不認識的人都來問候,李尚家回憶,還有一個電話來自加拿大。

  李三保后來接受網友采訪時稱,央視節目播出后,時任益陽市市委書記曾召集教育局、財政局、龍光橋鎮聯校和南塘中學校長開會,要求徹查李尚平一案。

  王玲秀記得,電視臺播出后,省里的領導還接待了她,領導個子高高的,一口普通話。領導說,“老人家你講,講得蠻好,我聽得懂。”

  那段日子里,李尚平家的氣氛輕松了,似乎大家都在等著,“真相馬上就要出來了。”

  然而真相并沒出來。那之后,李尚家已不愿父母和弟媳再去上訪了,“所有的目擊者都在電視上作證了,再去上訪還能做什么!”可李三保不聽。他與女兒爭辯,“兒子被害了,父母都不替他討回公道,還有誰能幫他!”

  上訪的那些年,李三保經常出門釣魚。一次李尚家勸他:別去了,釣回來的魚都送了人,自己都沒吃過。李三保卻哭出了聲,“我哪是出去釣魚?我是去外面哭完了再回來啊!”

  據李尚家回憶,李三保的上訪一直持續到2008年左右。2012年,73歲的李三保被查出肝硬化,從確診到去世只用了110天。

  李尚家覺得,父親是把弟弟去世的苦都憋在了心里。離開前的最后半個月,李三保把孫子李文博叫到病床前,“你要好好讀書,人家都有父母,你只能靠自己了。”

  重啟調查

  意想不到的事,在2019年6月20日發生了。

  那天晚間,湖南省新晃侗族自治縣縣委宣傳部發布通報稱,2019年4月中旬,新晃縣公安局在掃黑除惡專項斗爭中查獲杜某涉黑涉惡團伙。偵查過程中,杜某交代其于2003年1月將鄧某殺害,埋尸于新晃某中學操場內。獲此案件線索后,市縣紀委監委、政法委、公安局分別成立專案組,迅速開展工作。

  媒體對新晃的操場埋尸案進行報道后,劉珍給兒子李文博打了電話,讓他多在網上發帖,說不定李尚平的案子也能解決。

  此時,李文博已經大學畢業,正等待研究生開學。李文博告訴劉珍,這兩件案子不一樣,新晃的案子“相當于人抓起來,自己供出來”,而父親的案子“連影子都沒有”。但新京報于6月23日刊發的評論《鄧世平沉冤得雪,也別忘了李尚平案》,讓李尚平又一次進入公眾視野。

  6月27日,本與李尚家相識的一名北京律師在新浪微博發文,題為《鄧世平案后,專訪李尚平的姐姐,拷問17年前的槍殺案》,很快引發關注。兩天后,吳丹紅在新浪微博表示,赫山公安分局已聯系李尚家,準備重啟李尚平案的調查。

  7月2日下午,《中國青年報》稱益陽市公安局已成立專案組,調查17年前李尚平被槍殺一案,該案由湖南省公安廳派員指導辦案。同一天,湖南“紅網”旗下的《時刻新聞》報道稱,湖南省公安廳表示,關于李尚平被槍殺一案,益陽公安一直在偵辦過程中,目前,專案組已增加了精干力量,加大破案力度,省公安廳指派刑偵專家指導破案工作。

  對此,李尚家對新京報記者表示,6月30日,赫山區公安分局聯系了自己,但未了解當年的案情。

  除了李尚家,其他與案件相關的人員似乎沒有收到警方詢問。7月5日,新京報記者找到了當年案發時聽到槍響的村民劉某。劉某表示,近期,沒有公安局的工作人員前來調查情況。

  對此,新京報記者于7月12日致電湖南省公安廳新聞處,希望了解李尚平案重啟調查的原因以及目前的進展。但該處一名工作人員表示,負責此事的同事有事外出,截至發稿時,未作回應。

  最近幾天,李尚家的家里重新熱鬧起來,四面八方的親友給她打電話提供線索,偵破李尚平案似乎又一次指日可待。

  一名來自山東的記者問李尚家,如果案子破了,她有什么想法?李尚家說,弟弟走了以后,家里再也沒有幸福了。她想告別過去,重新開始,“可是一輩子還有幾個17年呢?”

  因為自家的事,劉珍也回到了益陽。17年過去了,她心里對于破案的希望越來越渺茫。她認為,李尚平的案子如果這次都不能偵破,可能真的要成為一樁懸案了。它可能會像幽靈一樣,永遠浮在這個家庭上空。

  新京報記者 衛瀟雨 湖南益陽報道

  攝影(除署名外)/新京報記者 邵驍歆

[責任編輯: 鄧夢菲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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